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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文艺荟萃】马玉珍|花 事
来源: 县文联
发布时间: 2020-06-04 09:28:52
编辑: 繁胜

  花事

  马玉珍

  母亲翻看着挂在墙柱上的日历薄,喃喃地自语:明天惊蛰,快要打春了……风连着不间断地吼了好几天,越来越没了章法,一到下午时分,像作法的道人穿了件黄袍,搅得哪儿都是黄色的沙土。巷子里院子里纸片塑料袋都上了天,“二月春风似剪刀”,这剪刀,搅扰得世界一片混沌,真让人消受不了。下午放学,我不得不憋着一口气一趟子赶回家。头发被风逗弄着,或左或右,脑袋也要跟过去,真是没办法。沙土跑嘴巴里了,它们很黏,总也弄不干净。倒是母亲自在,在炕头,看着风从墙头从院门像强盗一般冲进来,把门扇摔得呱嗒呱嗒直响,也没懊恼。一根银针在手里飞上飞下,不时抬手在发间利索地蹭一下,用顶针一别,哧溜一声就钻进了一指厚的鞋底里。母亲看我进门来,竟没头没脑地讲一句,这样吹几天,地一消,就能种花了。我沮丧地用毛巾擦着脸和头发,没理会母亲语调里的欣喜。过了几天,父亲和母亲去走亲戚,回来时母亲怀里抱着一疙瘩土,啥宝贝似的。原来土疙瘩里是花的根茎,形状跟红薯一般——大大小小挤在一起还真不少。红薯的枯枝上绑了各色的晴伦毛线,有大红的,深黄的,粉白的,紫红的,淡粉的……我用手指绕着那些个毛线,它们平日用来扎头发的,我们叫头绳。我眨巴着眼睛问母亲,这些头绳作啥用的?母亲点拨我,说头绳是啥色的花就是啥色的。呃!谁想出的这招,真巧。它们可是母亲念念不忘的大丽菊,母亲这次特意去亲戚家讨来的。在当院里,母亲两瓣三瓣细心地剖开,一样样栽在施过肥的花盆里。邻居杨家阿娘来串门,看母亲在栽花,就蹲下身在旁边打起了下手。过了会颇羡艳地讨好道,你真行,这么多种颜色,大点的你栽上,小点的给我吧?——今天运气好,让我给碰上了,呵呵!临走,她手里捏着几个塑料纸包起来的小红薯,母亲说,小的发芽快,说不准我的没出苞,你的先出来了呢。对那几个不中看的小红薯母亲还是有点舍不得。每个花盆的周边母亲用劈开的竹杆条搭个简易的棚,上面蒙了一层塑料,看上去,里面氤氲着一层水汽,湿漉漉的,让人觉得很温暖。母亲又去翻腾小花园了。

  我们这地方的土庄廓院里,谁家都有一个碎砖块或用胡墼砌起来的周周正正的小花园,一到夏天,各色花卉就姹紫嫣红了。小花园里都是些留根花,一墎子一墩子枝枝桠桠又枯又黄,母亲用抓篱把花园拾掇干净了,用镐别下炕洞里的炕焦焦砸成碎末,埋在留根花的周边。听母亲讲,这炕焦比羊粪鸡粪发的肥料管用。又找来几个豁口的烂瓦盆小心地罩在上面。院子里最初显出绿色的是那畦葱苗,雨雪还没消尽,它们就慌里慌张地探出头,早早地露出春色。春光暖暖的,一天一个样。麻雀们跳来踅去,一下一下啄去鹅黄鹅黄的葱尖。母亲忙摘了些树枝架在上面,几天后,葱就齐刷刷一拃长了。可是,花园里的花在瓦盆底下,不知咋样?我总在母亲不在的时候,逐个揭开瞧一眼,它们总是老样子,安之若素。我暗忖冬天那么冷,肯定给冻死了。我的手指头在三九天都给冻伤了,裂过好几个血口子呢。花园里的花总也不见长出什么来,盆子里的花又有塑料蒙着,我也懒得理它们。每天早上,窗玻璃上的冰凌花,倒是蛮有看头的:蓬松的枝叶郁郁纤纤,有几朵兰花、几朵牡丹花在疏疏地开着,旁边半截镂空的栅栏环围着;边上有星星,有月亮在闪烁,影影绰绰的是一抹青山的脊梁。太阳升上来,晶晶亮亮闪闪烁烁,真有看头。不过,在太阳的脉脉温情下,害羞的冰凌花,一会儿变成了点点水珠,消没了。一天早上,我盯着净亮的窗玻璃,像缺了啥?思谋了会,原来冰凌花没见好些日子了。院子里有动静,母亲和父亲在取那些扣在花上的瓦盆。那些花怎么样了,发芽了没?我三两下套上衣服,奔出去。蓓蕾般的嫩叶,像婴儿的手臂一样,从那些黑黄枯干的枝桠里抻出来。原来它们没被冻死,还发出了嫩颤颤的细芽。母亲将清亮亮的水一瓢瓢漫进土壤里,蕾尖上羞赧的红色越发楚楚动人了。花盆上罩的塑料布也被取下来,花蕾一样的嫩叶似乎储存够了能量,显出活力十足的精神气来。它们每天都有所不同,虽然还是那几片叶子,却抻开了,长开了。杨家阿娘来看花,喜滋滋地宣布,她家的花也发芽了。住不远的姨娘也来了,走时,朝母亲要了不少花种子,还一再叮嘱,明年开春,无论如何也要给留点大丽菊的根,颜色要齐全。母亲说着话送她出门,一路嗯嗯地应承着。花园里的花叶子窜上来了,枝茎柔韧纤长,好似盲人的一双双手,极力向周边小心地触摸探索。不久花们之间手和手、臂和臂亲热地挽在了一起,遮蔽了阳光,枝叶下阴凉密集,幽静的花叶间道道光斑探秘般掠进去。在一天的漫长时光中,各色花儿们打着骨朵,叶子们在舒展,七星瓢虫翻着跟斗,吊线蜘蛛打着秋千晃荡,悠哉悠哉,我盯着它们,不啻又是一个新世界。看这些时,我饶有兴味,消磨一个下午不成问题。我做这些只是为了满足一下好奇心,而母亲对它们是实实在在地关心。每天一早都要细细地瞅一遍,给那长得细弱的花搭个架子,或给那耷拉下来的花蕾支个竹杆,顺便揪去不识时务的蒿草。没下雨的日子多了,就浇些水,比操心我们兄妹几个还要尽心。花要不定时的上肥料,不然花就会没了精神,叶子枯黄,不结花蕾。那时家里念海亭,多半宰只鸡,偶尔也会宰只羊,母亲把啃净的骨头收拾起来,泡在一个烂缸里沤着。我颇关注母亲发酵肥料的那只搁在菜院里的破缸。一次闲得实在无聊,憋足勇气挪开缸盖一点,想瞅瞅缸里面的情景,里面黑糊糊的,什么都看不到,一股奇臭不由纷说直直冲出来,像一股邪烟利索地钻进鼻孔里。我啪撂下缸盖,捏着鼻子憋着气一趟子跑了个远。跑老远,我直纳闷母亲怎么把它们弄进花园里和花盆里的,让它们成为肥料滋养花朵的?外奶奶和我家在一个巷子里,前后院,我家前院,外奶奶后院。外奶奶一度养花养出了名。每年开花的时节,到她家慕名来看花的人不少,邻居家来了亲戚,招待完了就领着来外奶奶家看花,约定俗成的,好像成了一道程序。欣赏完了外奶奶家的花,就会一致地讲,我们再到前院去,前院的花也不错。或是顺路先去的我家,欣赏完了,就会炫燿道,到后院去,后院的花才好呢。客人进了外奶奶家的院门,都会情不自禁地哎哟一声,被这一院的花给镇住了,眼神直直地环视,然后弯下腰一步一步地挪,细细地瞅,不时用手爱惜地抚摸下花骨朵,向外奶奶打闻花名,嘴里唏嘘着,不时地感慨一下。那时虽然每家都会养花,但像外奶奶这样专业的,这样有闲心有精力一心务劳花的,还是极少的。这需要条件,外公有一份有保障的工作,又没有孙子们拖累,外奶奶一天在街头买些茶水、熟鸡蛋,早上晚夕有时间照料,比上邻居家种地的阿娘就成了享福之人。

  客人们两个院子的花都赏完了,不用评比,自然外奶奶养的花又一次声名远播。如果这些客人在别地偶尔遇上了外奶奶,就会提起外奶奶的花,谈兴浓郁,并约定七八月再来拜访外奶奶,特意来瞅瞅花们的情形。外奶奶养花时间长,花的品种多,养花养出了门道,而母亲还处于跟外奶奶学徒的阶段。外奶奶家养着两墩子芍药,是外奶奶的镇园之宝,外奶奶可看重了,初春霜降时节比别的花要关心的多,初春发芽时节时上面要扣上瓦盆,待叶子健壮了,天气暖和了,才取掉。霜降节气来临,就会给花搭一个棚,上面搭块布,到了晚上,像暖轿一样四面围起来,很呵护。两墩子芍药在花园西北角上,六月头,拳头大的花蕾徐徐展开时,一旁的花就黯然失色了。母亲很眼热,觊觎其中一墩子芍药很长时间了,总希望哪天外奶奶善心大发,放话把小点的一墩子给了她这个女儿。有一个春天母亲来了兴致,把她那个胡墼砌的花园推倒,用工地上拣来的蓝砖重新砌了起来,周周正正的,四面墙还让匠人砌了镂空的花形。这样一来,一下子就提高档次了,有了几分小人书西厢记上那种小径花园的风情。母亲看花园有模有样了,就盘算着要外奶奶的芍药来压镇。一天去外奶奶家喝茶聊天,看外奶奶高兴,没绷住,壮了壮胆,开口跟外奶奶要花。外奶奶一听,睁大眼警惕地问,要哪个花?母亲笑眯眯地指了指芍药。外奶奶瞄一眼花园,脸上的笑意没了,淡淡地说,芍药一挖就泄气,一泄气,三年不开花呀!然后外奶奶起身去倒腾火盆,再不搭理母亲了。母亲撅个嘴,仰着头像个小女孩般出了外奶奶的房门。从花园边上走过,斜一眼扣着芍药的烂瓦盆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她三天没登外奶奶的院门。也怪不得外奶奶舍不得,芍药是外奶奶从外爷的故乡河州带来的,上千里的路呢,不容易啊!而且那边亲戚也是稀罕外爷外奶奶,才把心尖尖上的花从精心务劳的花园里挖出来,送他俩的。人家也悬着心,怕去了那远天远地的青藏高原,花能活吗?外奶奶一再打保票,说能活,她看见过人家养这花的,以前她还不知这花叫芍药。外爷这时却在一边漫不经心地泼凉水,说这么远的路,我得一路抱回去,累死人。亲戚一听,说那就算了,这么远的路,花也遭殃,缓过来前肯定要蔫好长时间。养得好好的花,说挖走,遇谁也舍不得。外爷又嘿嘿笑开了,他说他愿意抱,只要你们给,花保准养活,过两年你们不信来瞧。芍药对外爷来讲,是一份念想,在久长的日子里,抚籍了他的思乡情。每天早上,外爷礼拜后就会端着茶水袅袅的青花瓷盖碗,一边咻咻地啜茶,一边打眼瞅花园里的花。到了芍药旁,就不走了,要站好长时间,打量半天才挪步。外爷常说他老家有个红园,那里种着好多种的芍药花,那花骨朵有茶碗大,我们听闻就睁大眼,想茶碗大的花骨朵能开多大的花?第二年开春,令母亲意想不到的是,外奶奶爽快地把一墩子芍药给了母亲,让母亲挖了去。母亲抱在怀里像怀抱着一个婴儿,脚步轻快地飘回了家,种在了花园的一角。几天里笑不拢嘴,喜的不得了。真如外奶奶说的,那移了地儿的花爱活不活的,蔫头耷脑了三年,第四年上才精神起来。六月中旬,打了几个花骨朵,富丽堂皇袅袅婷婷的,看着就是不一般。开花的那天早上,母亲的脸上先早早开了“花”,一张脸喜庆热烈,颠着小步把外奶奶搀来,一并观赏。

  外奶奶花盆里养的花不少,都是些娇贵的花,不大容易活的那种:少女裙、铜锤、白口吐血,还有月季、石榴、玻璃翠、君子兰、美人焦、十样锦等,这些花,外奶奶开春时总要铰一些或是劈些根给母亲。它们在我家,总也没有外奶奶家长得好。一个冬天过去,好多花连芽懒得发,灰突突的枝杆一副我行我素的样子,惹得母亲老不高兴。母亲养的都是些好生长的花,那种发着臭味的绣球就有好多种,什么蝴蝶绣球,大花绣球,木绣球,远远看上去,在花园墙上一大朵一大朵,像五色的云彩,到了跟前,就能闻到丝丝的臭味。我心有不甘,常凑到花跟前像狗一样使劲嗅,人都说花香、花香,花也有臭的,心里觉得稀奇。开春,花院里最先开的是荷苞牡丹,它还有个小名:石榴儿,模样跟端午节绣姑们绣出来的荷苞一般小巧玲珑。五月头上,一串串淡粉色花骨朵宛如一串串风铃,四面里都张开了口,微风吹过,摇来摆去,别提有多美,多有情调。荷苞牡丹快要谢了时,川草、红合、五台莲、灯笼梅、茉绒菊、豌豆花也相继绽开。这时,菜地边的灯盏菊、打泡花、芜萎梅、蜀葵也是追着赶着地开,如火如荼。打泡花书本上称它为虞美人,名字别致,好像很娇贵似的。可它的脾性却是随遇而安的,一点儿也不娇气,种子落到哪儿都能生长,开起花来,在房顶上,院门上,都有它和灯盏菊相陪在一起一高一矮的身影。我近些日子才晓得,芜萎梅还有个别名,叫波斯菊。一说波斯菊,我就犯迷糊,好像在讲另一种花。它与灯盏菊可是花期最长的花,从春季一直到秋风吹起,才罢休。别的花开了败了,唯有她俩陪衬着似的,一直从初春开到深秋,开得都忘了它们的存在。母亲从亲戚家要来的大丽菊越来越显摆,一盆盆搁在花园墙上,它们的风头很旺,大气妖娆,盖过了芍药。几年天气里,母亲每年开春与别的养花人家对换颜色,大丽菊的品种就多了起来,白色的,黄色的,深红色带白尖的,大红色圆筒形的,玫瑰色的,复瓣的,单瓣的,身架也不相同,高的能高过一个大人,矮的也就在半腿间。大丽菊在初秋时开得最旺,艳丽多姿,蓬松的花朵就如娃娃们的一张张笑脸。母亲在吃早饭的时候,总要汇报一下今早上花又开了几朵,好像我们没看到似的。不过开了几朵,我真说不上,有几盆大丽菊的个子比我高,我得踩着凳子才能一探究竟。而我更关心炕桌上瓷碟里盛的是白面馍还是杂面馍,茶壶里是清茶还是奶茶。邻居们都跑我家来看大丽菊。芍药在六月底就开败了。

  大丽菊一开,外奶奶一天来一趟我家,踮着她那三寸金莲围着大丽菊转圈圈。一天,母亲挑出两盆大丽菊,一盆玫瑰色带白尖的,一盆淡黄色圆筒形的,我俩一人一盆端到外奶奶家屋檐下。屋里静谧,外奶奶着青色长衫在炕头做礼拜,手里掐着台斯比尔,嘴里默诵着经文,黑盖头遮挡了一侧脸。她没看到我俩。我想,外奶奶出房门看到这两盆大丽菊,不知有多高兴!到了盛夏,花儿们开得旺实。院中南墙处的几棵青杨沙沙作响,它们的身影遮挡了风雨,照拂着一院子的花。清早,晨光灿灿地打在树枝上,花叶上,虫子、鸟雀们汇成的乐章在树丛在葳蕤处嘤嘤成韵,花儿们的面容又鲜活生动起来,似乎酣睡了一晚的院子醒了过来。吹动的风儿也是那样的鲜润可人,吸一口,让人精神抖擞。一早,颗颗美人痣般的露水在花叶间溜着弯,草棵间湿漉漉的,泥土的气息和阳光的味道交融在一起,有丝丝的甜味,有湿腾腾的泥腥味,风带着它们乱窜,很欢快的,满院子都是。我一度喜欢把最惹眼的花摘下来,搁在盛了水的玻璃瓶里,摆在柜子上,沉静的花们,在飘浮的微尘中吐露着丝丝芬芳。进出间,鲜亮的颜色,总让人眼前一亮。

  花香漫漶,做起开花的梦来,一朵一朵的花开得我睡眼迷离。夏日总是很悠长的,在一天的日子里,蝴蝶、蜜蜂总有着十二分的精神,从院落里的土墙头飞过来飘过去,在花草间踯躅,闹腾出不少的情趣。我捉蝴蝶蜜蜂,撕一张作业本叠一个纸套套,套手指头上捉钻进花蕊里的蜜蜂,用母亲的凉帽兜蝴蝶。一年一年的,两家养的花越来越多,母亲的盆花也渐渐多起来,屋檐下,花园墙上都摆满了。在初春和深秋,太阳出来后,就把它们端出去,夕落之前,又端进来。让我端了几次,我嫌烦琐,嘴里嘟哝着不满,嫌把她们先人般侍候着。——母亲说,你懂啥,养花,养心着哩。怪不得,母亲有时在花丛里转时,还会哼起一道老歌来:花蓝的花儿香,听我来唱一唱,唱呀一唱,来到了南泥湾,南泥湾好地方,好地呀方……母亲是新中国解放一年后来到这世上的,一岁多时,父亲去世,外奶奶带她改嫁到这个外爷家。她童年时受尽冷漠、欺辱。

  一次,八九岁时,无人照管她,又饥又渴,就思忖着去找开荒的母亲。在半道上,差点叫河水冲走,庆幸的是河边有个骑马的老人,救了她。她年少时经过六十年代的大饥荒,后来结婚生子生育了四个儿女,有了一个温馨的家。她历经苦难,却生就是个乐天派,每天总是笑模样对人。她总是感叹着,说现在这日子比五八年那时候,就是在福窝里、在天堂里。我们小的时候,一早她还扛着铁锨每天到生产队劳动,长大了点,因为我父亲是工人,就做了家属,操心她的四个儿女,还有一院子的花。我们渐渐长大了,外奶奶老了,不再对花如以前般上心,隔三差五的就送母亲一盆花,过不久又颠着小脚来瞧一番。我们——母亲的四个儿女随着一年年的花开花落长高了,长大了,我们才是她最操心的花,还好,长势还算不赖。静静的岁月里,外奶奶,外爷,母亲,父亲一天天老了。花事最繁的那年七月半间,六十多岁的外奶奶去的很快,让人惊叹。得病两三天,人就走了。前来送葬的人们看着满院的花,说这老奶奶,务劳了一辈子的花,在花里活了人,命大呀!外奶奶在时,最疼我这个长孙女,花开了的时候,总撷了花插在我的发辫里,然后说,我的阿依舍比花还要俊哩。母亲常说一句话,过了多年还会说:你外奶奶去的那年,花开得比哪年都好,有的花开不及,一个头上开了两朵。我记得,那年我十八岁,十八岁的那年院子里的花开得真是旺。应了花瑞,外奶奶走了,走得干净利索。正如她常念叨的那样,无常来了快醒点,别躺在炕上活受罪。在外人看来,院门口栽着几束蜀葵几株波斯菊的人家,日子是香甜的,滋润的。其实,无数个平静的日子里,住在这两个庄廓院里的人曾有过多少个不眠之夜啊。正如外奶奶平日里讲的,日子就得几十节几节的过啊。这其中有多少辛酸,多少无言的悲凉啊。在多少个春去秋来的日子里,这院子里花常开不谢,并不是母亲和外奶奶有多么好的心情务劳它们,只是这块祁连山脚下回族人住的地方,家家喜欢养花,每年到了春夏,庄廓院里没有花,进了院子没啥看头,就白苍苍的,如一个人没有梳洗一般,没有精神气。那些树叶般稠的日子,天塌地陷的日子有过,外奶奶常跟我提起,我还未来到这世界上时,我外爷是县上煤矿的一名医生,人好的很,在六十年代的浩劫中受迫害身亡,一时一家人的日子陷入困顿之中。后来,我出生时,有了疼我爱我的第二个外爷,他是外乡人,入赘我家的,他人很好,待外奶奶好,待我更是视若己出,亲孙女一般,日子又如院子里饱满的大丽花绽放出它应有的芳香来。外奶奶殁了后,外爷要回老家,把那座花园般的庄廓院转卖给了旁人。那院子的门常掩着,那家的女主人不爱出门,我们很长时间内觑不到院中的情形,更是瞅不到花们的境地。也许因为每次进出要从原来外奶奶家的门前过,父亲怕母亲触景伤情,就把庄廓门转了方向,走另一个巷子了。这样也算是我们的半个家的外奶奶的家就从我们的眼前消失了。

  后来,父母亲因房改搬到了家属院,庄廓院又一次易了主。两个庄廓院,储存了我们兄妹几个多少少年时的梦,那些花永远在记忆的花园里开来开去,花香滤去了生活中的困顿,似乎随着阵阵风儿常旋绕在我的身边,为此弄得我常思忖上半晌,发懵上好久。

  (文章来自《金门源》文学杂志2020年第一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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